【 离别酒 】
再相逢
他电话里第一句便是:“你个没良心的。”
音色和口气都没怎么变。还是他高中时候的味道,历史班男生的味道,文科生开口即哀怨的味道,唤醒记忆味蕾的味道。不变之中,又似乎圆润了一些,不再有当初他插班复旦历史系前后的患得患失。
那些离我这么近这么近的你们,不曾喝过一口离别酒,说没有就没有
过去的一些人忽然又出现。眼前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fade out
生活被一群又一群的你们分割成一段又一段。曾经的生活变成彩条牙膏,化作唇齿间的泡沫,在香甜中被吐掉。漱一漱口,流进下水道。
忽然地想起你,你,你,你,还有你……关于你的记忆驻足在转身分别的那一刻,一个永恒的背影。在记忆的相册里,越来越娇小,越来越清晰。
没有纷杂的意象,没有莫名的辞藻。要写得平实,难;要唱的平实,更难。今天把老男人张镐哲的《恋人》翻出来听,Repeat One着这首《离别酒》。那平实的词,又是娃娃的手笔。
离别酒
作词:娃娃 作曲:钮大可
干杯 朋友 男人的风霜往心里收
就算未曾留太多传说 背影也要够洒脱
干杯 朋友 有血有泪的人有几个
如果不是有你的了解 人生一定很寂寞
来吧~我们来干一杯离别酒 遥望远方万里晴空
啊~聚散总是匆匆 眼前的人最要珍重
来吧~虽然是苦苦的离别酒 明日天涯各奔西东
啊~就像长江的水悠悠 总有一天我们还会 再相逢
我知道你们怎么想我。你以为我是忘了你们,彼此不再重要。其实,只是因为,你们在我心里住了太久,我不再允许以前的你们离开;甚至是,现在的你们住进来。
那都会让我心中的城堡不再凄凉,变得热闹。
热闹的时候不需要酒,只有抹平一切,没有性别的笑。我讨厌这阴阳不分的酒,还要伴着这皮笑肉不笑吞服。不能暖我,也带不来冬天。于是酒精在胃里徘徊,犹豫着要消化什么,又怕自己尚不够酸。
最近也有这样的朋友。第一次一见如故,在地铁一路上无所不谈,坏孩子互相表白。第二次倒些许有了点距离感。短信问那张孩子般的脸:有没有什么办法多见见你;孩子的脸突然间成了办公室面孔,说:基本没有。
就是这样。safe and sound, clean and clear
忽然明白为什么君子之交淡如水。君子们都很忙,忙着还债买房,确认新娘。
不如就干这一杯离别的酒,从眼神交汇的那一刹那。我依然爱你们,只是——
君子之交,淡如酒。
今天还是在MSN上问灼灼:你会离开我吗?
他回了我一个拥抱的图标。
足够,
真好。
【 狼人节杂记 】
节前就从卓越上定了阿哲的新专辑《做你的男人》,结果迟迟未到。从一个月缺等到另一个月缺,做你的男人真难。一年里最圆的月亮独守空房,这么亮的电灯泡都白当了。
收到庸俗节庆祝福短信若干。就和奖区永远只能刮出“谢谢您”的假发票一样,毫无感动,多此一举。高兴的回个骂声,不高兴的直接删除。Stella尝过被我反唇的味道,还是兴致勃勃地发了一条过来。我兴致勃勃地回以骂语。她委屈地指出其中有其原创成份。我委屈地骂她的“创作”和那些拇指犯罪的源头已经文脉同流相与协了。几个回合之后,她笔锋一转,得意地说她的单人出行计划终于要得逞,已经在想象十六的晚上,坐在西湖边把酒赏月的样子。我回了两个字:“扑通~”惹得她直接电话过来一番声讨……
那两字的戏剧性转折虽小煞了她对西湖月夜的美好幻觉,好在终究煞不到她“箭终于要射出去”的得意。我说射手座是支待射的箭,终于要寻着自由的曲线一破东风。我暗想这箭还是自由落地的好,万一射中什么倒是麻烦了。
得意,得意,“人生得意须尽欢,莫使金樽空对月。”在回Roger的短信时突然想到这一句。此处“得意”并非一个经济学事件——古有八股取士的遗毒,近有洋酒广告的荼蘼,这“得意即是功成名就时”的误读几乎和诗句本人一样高寿。太白诗意,乃是一种恣意放纵的灿烂,骨子里的闲散。是种生活的姿态,而非状态。这对着月亮高举的“生之灿烂”,堪比战火连天的夜晚,洗完热水澡盘踞在沙发上全裸着抽雪茄的丘吉尔,片刻销魂。东坡对影三人生出了寒意和悲悯,那是鳏夫气质,总嫌凄清。铺成流行歌曲唱来更是劈棺盗墓,披件死人衣服直奔T台。书生是当不得的,不如当酒仙烟奴更靠近人生现场。女人的真相须去问和尚。
阳要拜,阴要祭。无酒无人,也不肯咬一口腻味的月饼。这中秋分明早已退化成都市狼人们“今日晚间,宜惆怅”的无调狂欢。民俗逊位,认同稀松。中国人的节,一个比一个过得尴尬。乖乖夹起狼尾巴,上床等小红帽的敲门声吧。
惆怅,也不失为一口烈酒。他收藏了二十多台20~30年代的旧打字机,却从未用其中的任何一台给谁写过情书。我封他“巴伊老爷”的昵称没悬念地应验。对着屏幕咬下一口巧克力,反正他不知道他错过了什么。相见不如怀念。尤其是怀念未曾发生的故事。
嗜吃甜食的人,意志薄弱,喜欢纵容自己。奇怪的是,我对于甜食乐此不疲的贪婪并没有蔓延到自作多情的月饼身上。月饼有什么错?我又何错之有?
只怪是月夜慌慌,人人忙着变身成狼,罢了。
【 他说 】
他说:墙角的小狗很安静,它是哑巴
他说:我真的才醒
他说:我觉得一切来的好快
他说:可是爱情,依旧固执又安静的躺在他心底。象一件轻薄的白棉衬衣,上面有了尘土的味道
他说:答应我今天早点睡好么
他说:那个秋天我还叫铉
看着那凝固的眼神,我爱上了这个六月,突然。
人人都说的太多。我更是厌恶话语。我的五脏六肺、我的每个关节、我的每个细胞,都淤积着太多的字句太多的话语,慢慢地在那里腐烂,在那里癌变。
可是他说那些话的时候,我觉得那些话没有保质期,永远浸泡在六月还不太暴虐的阳光里,永不变质。文字变成了话筒本身,不管发言人已经走开,听众来来往往,依然站在那里,忠实聆听着会堂里荡漾不去的余音。听他说着,听他说着,觉得自己只是那个站着的话筒,幸福而安静的话筒。I have no mouth, but I wanna cry...
我只好相信自己,对不起。
【 念珠森林 】
然后突然争吵沉寂;
每个人都感觉一致,
每一种生活都成为
一场壮观的大决堤,
一种不大可能输的游戏。
——菲利普·拉金《奇迹之年》
手里捏着朋友从静安寺给爸爸求来的念珠。那上面满是他左手的指纹,因为,右手不能。
十九个世界在我手里运转,手汗会让每个世界都油光闪亮。
我不要这么多的世界,我只要一片森林。
一片有我的森林。
我要在夏夜放声歌唱,不用嗓子,却用心脏。在奔跑的时候结识鹿,在水流湍急的小溪抱住熊。
黑色的鬼怪悉数安静下来,在低沉的鸣响中梦见阳光。
狐狸从我身后悄悄走过。
栗子丰富的内心用坚硬包裹,我把它们留给松鼠。
我愿风雪来得早些,急剧的变换。让我受冻,让阳光成为阳光,冬夜就是冬夜。
从冻疮的痛痒里,可以知道春天的解药有多么好的疗效。大地的创痛,与我盘根错节。
每天,都要记得熄灭篝火。
城市太高,听不见大地的心跳。飞机闪亮,载着许多活人的灵魂在天空行走,驱赶流星。
或许不用这么丰饶,贫瘠的土地一样需要我。我可以化作枯枝脚下,红润硕大的苹果,和秋天的寂寞一起微笑。那也要比,望远镜里的裸体要好。
我是城市的孩子,我是自然的骗子。我只有童话,没有自然。我不懂森林的夜,只爱喝袋泡的红茶。我能去的地方,都已经遍插茱萸。森林,已经出走他乡。
但是,我执著地想:我要在她的怀抱里结束生命。
念珠啊念珠,给我一片森林吧。抱着黑色的大马,一起哭泣。
Labels: 随笔
【 谈知堂 】
在那样动荡而易碎的岁月里,他的哥哥早忍不住要以不惮鲁钝的手笔迅速地出击。他也做论,也哀叹,甚至很多表达方式两兄弟很像,都看得见旧文学和东洋风月的影子(川端康成《梦十夜》)。终究,鲁迅“一个都不原谅”;周作人则在看似清润的民俗掌故儿歌小吃之间,把江南的船影全细细地磨进了笔墨里,迎着北平的秋,灯尽油枯,锦灰如丧。
念知堂,就像品苦丁。初尝,一口清苦,舌尖回味,隐有余甘。虽然习称“苦丁茶”,其实非茶,是另一种植物。知堂文字,也并非小品文散文可以约束,精确地说是貌似小品文的另一种文字。像冷冷的爵士钢琴,便有再华丽的solo炫技,终究凝固成黑白的尾调,一个人回家。有时候,蜻蜓点水;有时候,干脆就让结尾曝尸街头,快得连只苍蝇都没有。周作人那些东西,看似“闲适”,其实并非闲适。他就像终年寒食冷斋的高僧,写字不带热气。(所以他写不了小说,没有那种把气氛烘烤至街头巷尾的温度罢了。)神有没有呼吸?不知道。总之和人的呼吸肯定是不一样的。
我读他的东西很快,估计也有了寒食冷斋的癖好,喜静而不好动,生吃巧克力。表面的活色生香,往往保质期不长。最好的文学是种宗教修炼方式,无一不可写而一无可写。对“主题”二字要白内障般地无视,对“读者”诸君要性冷淡般地推开,对巴洛克式的华丽词语装修要用包豪斯的功能主义化为建筑垃圾。修炼至此,垃圾也艺术。
像瑜伽那样貌似变态地放松文学的神经,才能在自己的生态水系里沐浴着苦雨滴滴,相忘江湖。
下面取出魔镜,说说反面教材。
第一是当代作家无书可读,一个比一个神经紧张。
第二是风格论。从林语堂的文章就可以知道,他平日里准是个唐僧转世,巨蚊投胎,罗哩罗嗦,绵延不绝(他生活中的确如此,有资可查)。话题虽有趣,比喻亦幽默,观点也先进,但总脱不了“黄河黄河我是长江”的BBS水区泛滥情怀。他老是“边走边说”派,如果活到现在也不用赔钱去研发什么中文打字机,还咒赛珍珠的资产阶级小女人本来面目——配个录音笔即可,说说写写,小秘代笔,开口招财,闭目成腕。远胜郭德纲之流滋润。语堂~语塘——或如此说?!
果然,语堂是羡慕着知堂的。他在文章里不止一次真挚而热烈地拍过周作人马屁。嘴甚甜,这是小老头最可爱之处。
顺便制谜一则:绿色论坛(打一民国文人)——答案已经揭晓,呵呵。
【 Blogger For Word: 遭遇咖啡 】
双手紧握我满载温存的咖啡杯。且让夕阳去吧,念黄昏沉沉,调节着人间的声场。
目光飞奔而过的窗外,霓虹或纷扰。
拿起安稳的马克杯,深呼吸。唇,逼近幸福的预感。
终于,再一次,遭遇咖啡。
口中的咖啡,不紧不慢地用暗香虚拟出远方那一片馥郁芬芳的种植园。不自觉,随之潜逃,去追逐一出不动声色的天荒地老。味蕾似乎变得忧郁起来,因为彻底的妥协。慢慢化开的感动,一点一滴,丝丝入扣,温润了贫瘠的味觉记忆。
咖啡馆的空位,是二十四小时开放的私密空间。晨间上班,速度抛弃细节,纸杯催促清醒。午间阅读,阳光拥抱文字,慵懒成全小资。晚间约会,香醇演绎悠闲,夜色消解距离。诱惑早已变成习惯,每当遭遇咖啡。
坐在咖啡馆的落地玻璃前玄想一个人,与城市,与咖啡之间可能的种种遭遇。还是不能解释当我们遭遇咖啡时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只见:冷峻的都会,黑夜与白昼;感性的咖啡,苦涩与甘甜;悸动的人群,内敛与绽放——三个熟悉的物象:都会、咖啡与人群,在时间的红地毯上雍容地行进。此消彼长的危险关系。
重新慢慢地搅动这一杯冷淡了的咖啡,在旋转的凹面里,看见模糊的自己。或许,模糊了的你我更像你我。于是,望峰息心,和手里的这杯咖啡一起保持沉默。
目光飞奔而过的窗外,潮起潮落的人海。
是谁的眸?咖啡一样。咖啡一样,夜的帷幕。夜的帷幕下,酒绿灯红深处,一定会有一家似曾相识的寂寞小店,正静静地注视着浮躁迷离的街面,等待。等待,等待突然一双疲惫善感的眸,遭遇咖啡。
Labels: blog for word, 随笔
【 老爸病了 】
每次去医院总是带有一丝不由自主的冷漠,希冀自己能和这里的病毒、消毒水、生老病死、大幅显示器,乃至白墙白口罩白床单保持距离。这是种精神防护,就怕染上多愁善感。
老爸躺在那里,像一个安静的孩子。
医生嘱咐头不能乱动,所以不便起身,要用尿布、尿垫。去医院的便利店给爸爸买尿布。
妈妈问他:你叫什么?爸爸含含糊糊说出三个字,没错;妈妈问他:你儿子叫什么?爸爸含含糊糊说出两个字,没错;妈妈问他:你老婆叫什么?爸爸含含糊糊憋出一个字……妈妈立刻正色道:好啊,生病了就不认识我了是不是?我不活啦!
病房里的家属和护工哈哈大笑。妈妈也笑,回来给我讲,兴致勃勃。
看黄色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快速地滴下来,通过长长的输液管连接到老爸右手皮下。第二天来,依然是长长的输液管。仿佛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,像一只优雅的乌贼,能把触手伸得很长,够到自己要的食物。
离开医院的时候,看到运送尸体的面包车停在通道里,露出一个车头。戴江泽民式黑框眼镜的4050司机腿翘在方向盘上,无所事事地听着车里的广播广播着不知所云的杂音。动画片《大力士》里冥王哈迪斯的模样很酷。看他的手下实在有够猥琐。原来等待死亡是这么一件百无聊赖的事情。
那一夜妈妈打电话回来说老爸要住院的时候,我正在网上。出奇地平静。和她聊天的时候,突然插进一句:我老爸住院了。好像没事一样。
她在电话里说,吉人自有天相。
我知道。
只是,那一刻,有个别人的声音来告诉我,会比较好。
妈妈天天从早陪到晚,精神亢奋。受欢迎的不受欢迎的亲戚同事朋友一个一个出现一个个消失。每天晚上回来都发现她脚肿。
第一天,半夜饿了,研发出独家秘方,极大提升方便面体验:康师傅红烧牛肉面+李锦记甜辣酱+番茄酱+蛋+水,一锅煮。
和妈妈两个人在家里的时候,仿佛回到了那段爸爸不在的日子。
半夜两点,电话那头的朋友说:你爸妈是多么令人羡慕的一对。
我在黑暗里,无言以对。
老爸病了,还没出院。
【 立春杂记 】
大年初三的时候去按惯例去外公家拜年吃团圆饭。为了骗压岁钱硬生生将留了有段时间的胡子剃得干净。结果外公还是说从明年起就没有红包啦。呜呼~从他老人家那里搜罗了一些老照片,贴一张他军装的照片。这张我在大学寝室放了四年,如今继续供到网上来~
席间拉拉杂杂地聊了各种话题。外婆买了个新手机,居然和我的一模一样,自惭形秽之余,暗暗决心物色新欢……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调到央视新闻,是某主席访贫问苦的镜头。外公一边喝着泸州老窖,一边大声维护党国形象,我只得乖乖收声。我知道这和政治立场无关,纯属青春回忆。接着话题不知道如何转移到斗地主上,外婆说斗地主绝对是丑化地主形象,因为真正的地主都穿得和贫农一般,都存钱买地呢。呃,我比较相信她的说法,因为早年外婆家就是地主。
下午麻将之前,外婆看过妈妈的体检单说没什么大问题。就是妈妈爱素少荤,所以有些气血不足。于是前几日在我“全家滋补”的号召下爸爸买来羊腿,心惊肉跳地在春节上演大鱼大肉……妈妈用心地下各种香料制作温暖牌酱烧羊肉。刚出锅的时候香气四溢,热腾腾地入口,感动得顾不上流泪,吃完以后舌头幸福得昏迷,说不出半句话来,只好对着妈妈爸爸绝望地傻笑。上次只是觉得妈妈做得好吃,但这次却差点颠覆我“牛肉第一”的坚定信仰。看来冬天和羊肉有一腿。妈妈为了展示四十岁以后才陆续展现的厨房才华,本来预谋请阿姨来吃。爸爸说让人家特地过来吃顿羊肉多怪呀,大家都忙不是,等等等等……其实我猜是他自己想多吃点吧……原来羊群也有内部矛盾,爸爸和阿姨都属羊。
第二天从冰箱里取出,已然是一大盆褐色的冻土状物质,干脆就让微波炉返乡过年,吃硬邦邦的冻羊肉,顿悟到一腿两吃的境界。到今天尚未吃完,似还能再享用几顿。
发现啃读莎翁的Henry V、The Tempest、看书、看碟和玩Xbox,在我这里同等重要。其实还应该加上做春梦、发无聊短信、出去瞎晃、吃羊肉和网上购物。嗯,春天别来。
看的碟基本上都是老片子,拉帮结伙的有CSI、黑泽明全集和教父全集;其他就是拉拉杂杂的陈年旧账,在好几堆碟里翻找,凡是印象不深的生面孔一律拿来看一眼。看CSI那群人简直像一个崇拜细节的邪教组织。细节就是一切,上帝也比不上一个细节,没有细节就无法证明上帝的存在。艾柯在《悠游小说林》中语妙道:“侦探小说和基督教问的都是同样一个问题:谁干的?”啊~~细节就是终极关怀啊~~
青春短暂,好在人类学会了千方百计地虚度光阴。死在细节上,值了。
知堂老人的书尤其喜读(依我看淡泊的“附逆”要比凶神恶煞的“族魂”顺眼……至少在作文上);民国文坛的历史八卦也七零八落地知道一些。买了几本论述他老人家的专题研究读本集中轰炸,计有《周作人的最后22年》、《周作人研究二十一讲》、《周作人评说八十年》三种(后面都跟着数字,嗯,数字化生存~)。老人家一生贫病,还受过牢狱之灾,倒也撑到了83岁高龄。《最后22年》其实一套丛书的一种,显然是早年《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》的余风再现。书写的还可以,只是错别字连篇,校勘质量太差,疑似盗版书商从良不久。《二十一讲》是中华书局出的,论述为主,条缕清晰,颇为精到。《评说》一书则是旧时的原文照钞,史料一类,当年几场有名的笔仗和后来的回忆都字字在案,死有对证。感谢文人相轻,让我们还能津津有味地咀嚼爷爷辈的酸文醋墨。谁叫当代文坛半死不活的,徒有僵尸叫床。
“犬牙交错,横行霸道。吞月无罪,咬人有理”——现在正用的MSN花名,立此存照。本命年,继续修炼。
立春好像就是前几天吧,反正天还是阴冷的很,不在被窝的时候,还是要开着空调。
【 可谈风月| 亲爱的,我们养条小狗吧 】
Joel Derfner出生在南加州的查尔斯顿(Charleston, South Carolina)。他太奶奶和乔治·格什温(George Gershwin,没错,《蓝色狂想曲》那位)的风流韵事就是在那里发生的。他在哈佛读了个无甚用处的语言学BA学位。毕业之后一年,他都在研究的阿布哈兹语(Abkhaz,北高加索地区的一个事实上独立的小国的语言),结果到头来发现自己完全错了,因为他翻译的“谁”这个词,其实不是名词,而是一个动词。在明白自己不是这块料以后,Joel搬到纽约,在纽约大学(NYU)读了个更加无用的音乐剧写作专业的MFA(Master of Fine Art,艺术学硕士)。Joel终于和格什温一样入了百老汇音乐剧这一行。剧作在纽约、伦敦等地上演。作为一个同志,为了成为最快乐的(gayest)人,他参加了“喝彩纽约”(Cheer New York)——纽约的男女同性恋盛装游行团体,但最后因为他太消沉而不得不退出这一团体。在情绪低潮期,他开始编织,后来还教授有氧操。
此君去年出了本封面颇具脂粉气的书 ——Gay Haiku《同志俳句》。
不知道此君为什么偏偏选日本的俳句(はいく),可能是格律比较容易掌握吧,一般是三行,以5、7、5的音韵排列。从内容说,此书其实就是一本同志俏皮话集锦。比如:
“是的,我们必须
争取平等的权力。不过——
我们能不能先得到鲜花?”
“我渡过了美妙的时光——
但愿我能很快再见到你。
(此处‘很快’意为‘永不’)”
也有露骨的——
“你怎么可能知道我
不忠?哦,明白了。
我屁股上的咬痕。”
我最喜欢的是这句——
“我们俩怎么才能相安无事?
互相斗嘴,赌气沉默……我明白了!
我们养条小狗吧!”
嗯,维系婚姻的灵丹妙药就是小孩。同志生活既无望养儿防老,那么养条小狗也可充数。
此君的“俳句”纵然不及前辈王尔德的那些引语那么深刻,那么好笑,但Joel的俏皮话句句都是讲同志生活的——如今人人都可以公开自己的性向,乃至做文戏说,妖艳于世。王尔德和他那个作天作地的小情人的下场大家都知道……王尔德啊,快从你那漂亮的墓穴里爬出来享受人生吧……
这本书的由来也相当有趣,吃饭的时候别看,容易喷。从Joel的个人网站上照译如下~
此书成于一次糟糕的分手。
我猜,实际上,绝大部分书都是糟糕的分手的产物;我也知道会有人提出反例,比如说《罗马帝国衰亡史》之类。但我常偷偷地想吉本(Gibbon)开始写此书的时候,一定也是满脑子的伤心欲绝。
那是2002年的冬天。我的前男友搬了出去,带走了他可怕的长榻(感谢上帝),不过留下了小狗(感谢上帝)和一张四百美元的电话账单——那是他和他远在加拿大的新男友的杰作(因为他等不急搬出去,就不顾体面地开始结交新欢,哦,天啊),留下我形单影只地待在我们三间卧室的公寓里,空空荡荡。好吧,我至少还有条小狗。在意识到前男友那些洋洋大观的危险关系之后,我决心立刻去找个新的。
我开始不停地约会约会约会,结果一个比一个恐怖。
有个家伙,比如说,我管他叫James(大概是因为他就叫这个名字吧)。我们在一个兴致勃勃地挑选了两个小时才决定的餐馆里,共进了一顿丰盛的午餐。然后我们决定再要一些甜点。他起身去看甜点样品,然后坐回来说:“我挑好了。是一种六角形的果子奶油蛋糕,一半是黑莓慕思,一半是巧克力。”然后他点了一份。等蛋糕上来了,却分明是块普普通通的三角形甜点。
我当时立刻想到:这不是六角形的。我永远不会爱你。你连基本的形状都搞不清楚。然后,我又有了一个主意,我借口去卫生间,然后起身,鬼鬼祟祟地摸到甜点架子前。果然,他要的那份是原来的六角形蛋糕的冰山一角。于是我坐回餐桌,心里想着我还是可以爱上他的。
然后他告诉我:他是个吸海洛因的瘾君子。
写这本书的初衷就是为了不浪费时间,避免这些一塌糊涂的下午和晚上。就算我失去了从他们之中找到灵魂伴侣的机会,但至少我还能写下这些十七音的诗文。
P.S.如果我曾经约会过你,或者睡过你,就以为这些俳句在影射你们,那就完全错了。我影射的是别人。你们都是圣洁的。
呃,我要承认,看别人的糟糕生活总像是在读一本有趣的小说。
所以,即便是做纸上的主人公,也一定要声色俱全,不辜负“读者”的期待才是。
【 4%的莎士比亚 】
我想每个真正爱书的人心目中都一定有一个街角小店(The Shop Around the Corner),一家能发现各种善本惊喜的拥挤小店。我常去的书店在旧Blog的《吾城十处》串联里写过,无非是季风和福州路云云。下面有请著名转折词“但是”出场:但是,那些书店都没有什么人文气质。思考乐废为XX书局并不可惜,空留一张瞬间作废的积分卡;季风阵阵中,独爱静安寺的艺术书店,使馆区的那家小分店满足了“街角小店”的地理要求,可惜自从米兰·昆德拉的海报撤下之后,就没什么亮点可以吸引我了(曾经与“阿姨杀手”BonBon到那里向店主讨要这张欧洲老愤青的刁雪茄海报,未果……)。其实也想如今伦敦查令街84号除了一块仅供吊唁的铜牌,不也早就变身成酒吧了么。什么“城市书店,私人食粮”,分明是“城市书店,大众食堂”。
缺少的是发现美的眼睛,老话管用。福州路外文书店附近的路口拐个弯,有家外文书店旧书店。那是我心目中名副其实的The Shop Around the Corner。虽然没有散发着狄更斯味的门面,但上周淘到的好书还是让我对她满怀期待。好书总会出现的,不怕等待,怕不等待。
店里拥挤,三面环书。大部头的二手书如天王殿的菩萨高高在上,本本都能砸死牛顿。以前都是翻翻英文法文的过刊什么的,来去匆匆,没有仔细留意。去年年末的时候那里的英文小说开始多起来。11月的时候偶然看到一本《与玛拉相会》,当时怀着侥幸心理,以为科幻经典喜欢的人未必多,便没有当场下手。结果下周再来,书去架空,遍寻不着……此后对这家小店便有了复仇情结,咬牙切齿地要寻替死鬼体验阴谋得逞的快感。
过生日前一周终于觅得了可资暗喜的好书,盘点如下:
那天怀着复仇变态心理的我在一整架英文小说里寻寻觅觅。先是发现了Lemony Snicket写的《不幸的历险》系列小说第四本(A Series of Unfortunate Events, book the 4th: The Miserable Mill)。姐姐是个用现成道具组合出古怪装置的伪发明家,弟弟是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伪书呆子,最小还不能说话的妹妹则是铁嘴铜牙什么都吃(包括桌腿钢管)的伪美食家——这三个有特异功能的变态小孩就是“波德莱尔家的孤儿”。去年翻拍成了电影,金凯利主演,还有斯特里普的精彩神经质客串,非常棒(我还收到了Xbox版的改编游戏,呃,的确很不幸……烂游戏一个)。接下来在膝盖以下的一排书最角落处发现了本《爱伦·坡故事集》(18 Best Stories by Edgar Allan Poe)。
然后,发现了奇迹的导火索。
英国Macmillan教育出版社出的莎士比亚《暴风雨》(The Tempest)。教育出版社嘛,这个版当然体现了“教参”价值:封底介绍,本书为了方便中学生使用,不但正剧前有长篇的背景知识导读,而且对每一段台词都做了详尽的注释、评论和舞台提示(左页注释,右页原文)。大学里排的《暴风雨》片断是我花心思和气力最大的一个作业,收获也最多。这本封面上普罗士帕罗握的“蜈蚣法杖”难看得要命,我那根是用一个圆球细颈酒瓶倒过来插在木棍上自制的,还刷成了蓝色,比这个强多了:P挑了以上三本之后,没有发现更感兴趣的,于是准备付账走人。正在向阿姨掏钱的时候,旁边一个店员叔叔突然说了句:“你看剧本的啊?”我说我就是学戏剧的……突然,他来了精神,跑进店后面翻出一本东西。奇迹开场。
一叠黑白画报般的《完全研究版 麦克白》(Complete Study Edition Macbeth),打开一看,惊喜连连。(点击小图可放大)
描述的不仅是莎士比亚,更有维多利亚时代的种种细节。插图尤为珍贵有趣,图为“1600年的已知世界”。
莎翁介绍完了,接着就是剧作介绍,集中了有关《麦克白》剧本的研究资料。
正文不但充满了注释,在最后一页居然发现了惊喜:一张剪报!显然是曾经的书商或拥有者加入的,一则题为《皮装、高跟鞋、鞭子演绎麦克白》的剧评。有这份细心的传递,更觉得这本东西珍贵了。
从封底的信息看,该出版社的“完全研究版”莎士比亚只出了两种,还有一种是《威尼斯商人》。
仔细看封底的图片,如果你注意到了白色的标价贴吗?我再次狂呼不止:这么好的东西,只要5元……心满意足地再次向阿姨掏钱。正准备离开,叔叔又发话了……戏剧性的一幕再次上演……
放小说的书架其实有两排,外面一排之后,里面还藏了一排。因为不好意思把排得满满的书一本本翻出来看,所以第二排根本就没有去关注。到底还是店主熟门熟路,拿开书架上某处的两本小说,像启动书架后的机关一般取出第二排的一本厚书——
封面没有字,估计是原来的书衣已经破烂丢失了,硬皮的封面也有些许破损,貌不惊人。店主只说是关于戏剧的,一看书脊才明白不可貌相:原来是《欧洲名剧十六种》(Sixteen Famous European Plays)
扉页上是一位书友写给另一位的题赠,字体别具一格。虽然卖掉朋友送的书似有道德困扰,不过我就当是题赠给我的啦。
纽约蓝登书屋的“现代图书馆”丛书之一种。一般来说这种全本的选集是非常超值的。
接下来的目录果然印证了超值论。从“欧洲现代戏剧的先锋”这个单元开始,入选的剧作大多是19世纪末,20世纪初的“现代派戏剧”。易卜生的《野鸭》(The Wild Duck)首当其冲。国人多熟悉他老人家的现实主义“社会问题剧”《玩偶之家》,当年陈独秀的《新青年》专门出过专号引介。其实易卜生被尊为西方“现代戏剧之父”主要是因为他后期的象征主义作品。目录上红色的小点为前主人所加,前辈果然是个识者,点名的剧本个个都是名作,摘选如下。
The Sea Gull by Anton Tchekov | 契诃夫《海鸥》
这出戏不用说了,和契诃夫的《樱桃园》、《三姐妹》齐名的三大经典剧本之一。《海鸥》在莫斯科艺术剧院的排演历险也是石佛上的“西方导演史”最爱讲的段子之一……
The Lower Depths by Maxim Gorky | 高尔基《底层》
国内谈到俄罗斯/前苏联戏剧,这出戏并不算出名,至少我们耳边萦绕的都是万比洛夫的《打野鸭》、《达尼娅》……这出戏倒是被改编成电影多次,最有名的两个版本是让·雷诺阿和黑泽明。连出碟都出在一起……

Six Characters in Search of an Author by Luigi Pirandello | 皮兰德娄《六个寻找作者的剧中人》
现代派名作,最有名的的“戏中戏”之一。
Anatol by Arthur Schnitzler | 史尼兹勒《阿纳托尔》
这个用德语写作的奥地利人被归在“中欧剧本”里。乍一看不是很熟悉,回家一查才知道,原来库布里克的《大开眼戒》(Eyes Wide Open)正是根据他的原著小说《绮梦春色》(Traumnovelle)改编……又是个“熟悉的陌生人”。德语文化圈的剧本引介较英美文学一向弱一些,所以这本选集里能看到三个中欧剧本实在很难得。
The Playboy of the Western World by John M. Synge | 辛格《西部世界的花花公子》
此人成就不小,但名声都不如他的几个爱尔兰同乡显赫。他是谢里丹、王尔德的后人,贝克特的前辈,叶芝的同代人。这部剧作又译《西部浪子》,因为出生宗教世家而又很早接触《进化论》的矛盾背景,此人的剧作多为关注(质疑)宗教的主题。去年北京的北剧场还演了他并不太成功的剧作《圣井》,低调路线居然还挺火。不过北剧场终究还是关了……(The Playboy of the Western World剧本可以在这里找到)
除了以上被前辈朱笔亲点的剧作之外,其他收入的剧作也确符famous之名。比如雅克·德瓦尔(Jacques Deval)的法文剧本Tovarich,据说是希特勒最喜欢的戏剧之一,他看过三遍,而且常常引用其中的笑料(当然是在他确认剧作者是纯雅利安人种且篡改过结尾之后)。
终于店主把他记得的戏剧书都砸给了我。他还给我看了一本砸死人的红皮书,我一翻原来是美国戏剧杂志的影印合订本。店主说有好几本,50块一本也着实便宜,不过已经有高人全部预定了(此高人如果与上戏没有干系那真是耻辱了……),买去好几本。手里翻看的这本是1920年代的。过眼过眼……惶恐中,带着老莎和欧洲名剧趁着夜色潜逃……
一家有趣的书店除了有足够让人狂呼超值惊喜的好书,有趣的过客、常客更是必不可少的动力。请相信我在那里还有更多的故事,只是按下不表,呵呵。
以上所得二手书,不过是渺小的胜利。买书藏书是终生大事,老婆依国法只能有一个;书自然可以正大光明地一本本添下去,永无宁日。虽然前天刚过生日,口口声声“我老啦,汪汪汪”,但充其量只能自封是professions libérales(自由专业人士)一员。藏书当然也有赤贫、温饱、小资与中产。《查令街84号》给了我一个悬念,那就是女主人一生最后的藏书到底如何?以书中所言推测,应该仍然停留在温饱而已,差一点bourgeoisie moyenne(小资)尚未可知,而bourgeoisie supérieure(中产)断然无望。
读书人穷尽一生又能收到多少本书呢?又能看完多少本书呢?按照我一向的观点,买书不读算不得罪过,老朋友也不是天天见呢。要是每一本藏书都自迫读完,那真是有股守财奴数铜板的迂腐气了。
天文物理科学家声称宇宙中绝大多数是不可见的暗物质和暗能量,恒星、银河系、太阳、地球、自然界、人类这些闪闪发光的可见世界只占全宇宙物质的不到4%。
——让4%的故事继续吧。
【 Parle avec elle 】
前两次都没有约到。一次是她去医院;一次是她去剪片子。心想事不过三,再试最后一次。四点半,约到了。五点半在她们楼下的罗森便利店等。曾经的预谋,请客吃饭的预谋,终于在偶然中成全了。
去静安寺买Xbox游戏盘,游荡了一圈返回,正好是五点半的光景。在罗森捧着温暖的午后红茶等待半年之后的重逢。为了掩饰寂寞和紧张,发短信排遣。朋友最后回来一条:“恋尸快乐”……哭笑不得。
十分钟的等待里,很多很多预制的言语、微笑和愤怒……全部撤退完毕,留下干干净净的战场,没有炮火和硝烟,只有被大雪覆盖的尸体,一片寂静。
她出现了,笑着伸腿做了个要踢我的动作。头发很漂亮,留长了卷卷的染了色。不变的脸和声音。她说你留胡子啦,怎么很粗旷的样子。我像死了一样没有语言,沉默着来到冷风吹过的街面,向吃饭的地方进发。一路上她说的话有去无回,说我怎么变得沉默。我依然一言不发,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应该很招打。她偶尔咳得利害。
落座之后依然没有太多话,她的问题过来,我的支支吾吾过去。我不开口她也不好多说什么。点完菜之后气氛更加尴尬。菜来如救星降临,大口吞咽食物塞满嘴巴。我点了牛排,下意识地以预谋的方式,一小块一小块地狠狠切着,不紧不慢地送到嘴里。那一餐,我和服务员小姐的话恐怕比对她说的多。唯一主动的话题只是关于菜怎么样,还要不要之类,言简意赅。
吃完之后,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那家店里酸酸怪怪的拿铁。她在对面大眼睛没有落点,玩弄着刀叉和手机。大段的垃圾时间。咖啡喝到一半的时候,我终于忍不住,开口道:
“你是不是在等我说什么?呃,我不想说什么,只是想请你吃个饭。”
她回答什么我忘了。反正又是大段的垃圾时间,喝完剩下的半杯。余光不经意地互相看着对方的不经意。我心里对自己说:看到你就够了。看了下表,说七点走吧。她同意。
整点的时候,起身走人。高峰时段正好来临,旁边已经有两个小姐在等待。她已经收拾好站到我身后,我站在那里戴围巾手套,把大衣扣子一个一个扣好。忽然看见对面座位上有个黑色的包,以为是她的伸手去拿。等座的小姐笑着叫起来:“哎呀,这个包是我的。”这才回过头看到她的包没变,还是以前那个白色的包。连声说对不起,在等座小姐恩赐的微笑中转身离开。
她走在前面,很快。一起冲向地铁站。几乎跟不上她的步子。上了地铁,她忽然又猛咳一阵。地铁里的LCD正好在放一个咳嗽药水的广告。我对左前方的她说:“去买这个药水喝吧。”她说:“喝这个会上瘾的。我有XXX药片。”无话。到了人民广场我先下去了。
走在地铁站里,人群涌动。突然一下子很难受,难以言说的感觉泛上来。我是如此憎恨可以言说的情感。可难以言说的感觉来临时,却又同样令人无法消受。
7:30收到她发来的短信:“谢谢你的饭...满好玩的!”
没有回。
在街面上游荡了一下,遇到一个乞丐,对着我念念有词,传到耳朵里竟然是“阿里阿多”。后来去了咳嗽哥哥家里,随便看了一下新买的Xbox盘。他居然下了RMVB的绝望主妇第二季在看,于是站在那里一集一集地看,灵魂出窍。想必他也感觉到我有点怪怪的,只是以他的宽容由着我。送给他一盒巧克力,那巧克力的名字叫Merci,红色的大字印在封面上。想起一部法国电影,《谢谢巧克力》(睡前一杯)。
那晚很冷,离开咳嗽哥哥家的时候冻得发抖。直接打的回家,渐渐恢复体温。迷迷糊糊中,突然想起几个小时之前的晚餐,发现自己怎么也回忆不出她穿的是什么衣服……颜色款式都回忆不起来……到家已经是凌晨2点多。
2004年的时候,我写道:
树的回忆~走失的影子
大草原上有一棵美丽的树。
有一天,她醒过来四下张望。
云在天空中漫步,草原上投下云的影子。
鱼在溪流里游走,岩石上投下鱼的影子。
树看看自己,却不见树的影子。
风安慰她,因为风也没有影子。
树谢谢风,可是树毕竟不是风。
树有些难过,就这样,一天过去了。
现在我依然这么想。有些荒唐,纯属固执。
【 绝望主妇·冬至 】
如果她有古怪的癖好——她是一定会有的——你要相信她只是不稀罕与当今这个时代为伍。或者,不稀罕与当今这个时代的其他女人为伍。
有一天,她受了刺激。领悟到:革命就是请客吃饭。
她开始请客吃饭。她开始一个一个地邀请她爱过的人、恨过的人、最好的朋友、最冷的敌人……但凡是她有过心结的人,都一个个地请他们吃饭。
她会告诉他们:无论我今晚说了什么,答应我开开心心把这顿饭吃完吧。
然后她会把自己的感受吐出来,把美食吞进去。
不再隐藏自己的真实感受——就像从不曾隐藏自己对食物、衣着、小说和男人的好恶。
像切牛肉一样恶狠狠地切割自己,再一小块一小块用叉子优雅地吞服。那场面疼得让对方也恨不得虐待一下自己,以示同情。
受不了的人,一般会当场死在餐桌前。
——若是朋友,她便赢得了一份永恒的友谊。
——若是敌人,她便赢得了一场廉价的战役。
受得了的人,都会把她当作最可亲又最可怖的朋友。
坦诚从来都是危险品。她也最爱玩踩地雷。
我想,我会受不了这样一个女人。但是我由衷地赞美她。像赞美高跟鞋那样地赞美她,为她鼓掌,甚至在一瞬间爱上她。然后,转身走开——每个绝望主妇背后都有n个更绝望的男人(丈夫、情郎、园丁、儿子……)。
【 致亡友的一封信 】
哪部电影忘了,反正是法国片。结局是:豪宅酒会,大家喝下预谋的毒酒。几分钟前还歌舞升平、酒池肉林,很快就像一张张多米诺骨牌般安静下来——主客都以酒醉姿势死在了豪宅的各个角落。如此谋杀,无比奢华。
说得好听些:“人生是场盛宴——不断有人退席。”
说得刻薄些:“人生是场鬼宴——不断有人找死。”
小学、中学、大学;男的、女的、不男不女;——朋友们,你们都在忙什么呢?
隔壁、邻座、拐角、网络、名片、眼神——朋友们,你们都在哪里呢?
厮混多年、纸短情长、一面之缘;——朋友们,我们的交情何去何从呢?
或许各位都会是Another Brick on the Wall——鄙人“哭墙”上的一块新砖。
鉴于你们十有八九都死得不是时候、不是地方、还死得很难看,故特此通告——
我亲爱的朋友们,死之前请一定通知一声。我好准备眼泪。
顺颂
瞑目
挚友,Daniel上
【 TO FEEL THE canned FIRE 】
冰箱里存着很多FIRE,麒麟的罐装咖啡。多日明媚之后,今天是个难得的阴天。很适合打开那一罐金色或银色的圆柱体,在阳台上一边看着灰色的城市走向冬季,一边一饮而尽。180ml的褐色快感实在很浓缩。惊异来自于熟悉元素的陌生组合。FIRE似乎就应该在冰箱里。今天偏偏跑到网上来。偶然发现了一个可爱的恋物网站cannedcoffee.com——罐装咖啡爱好者的天堂。
Canned coffee is more than a drink. It's a whole fidgety, jacked-up subculture that bonds young punks, middle-aged office workers, fatigued students and even old guys in polo shirts. Enter the world, join the addiction and shop for caffeine-inspired art that would make Balzac proud.似乎都市里的每个物质细节经过精心放大都可以成为一种“亚文化”。消费主义大行其道的年代,恋物是一种信仰。钱来钱往,只是上演恋物的道具过场。-- CannedCoffee.com
制作cannedcoffee.com的是一个名叫Chin Music Press的 出版社。“西雅图-东京”的地理坐标说明了背后的取向:美式的Time is Money+日式的盆景美学,东西方资本主义的精华基本都占全了。这和罐装咖啡的意向也非常贴合:省略一切繁复的冲调、起泡和搅拌(那是欧洲人的节奏), 随便走进一家便利店就可以迅速得到190ml的感觉良好。足够。
咖啡、啤酒、茶……无论是何年何月流到今天的液体,都要乖乖地成为canned FIRE,在冰柜里排排站好。所谓工业文明,就是要包办生活中的一切细节,把不同程度的奢华分门别类的切割出售。资本主义好,不只是口号。
回炉再造之前,空易拉罐的职业就是负责巡逻城市里多余的角落,不停地在脚下发出凌乱的声音,测试这个城市有多寂寞。
Goes down well while pedaling along the neighborhood shopping street at dusk before renting a video on half-price night.开掘好歌,是好广告的重要使命。KIRIN在这方面是强项,午后红茶不但让赫本重生,也让spitz的歌很红了一阵。麒麟FIRE的“直火烘焙”广告也让Stevie Wonder的那首To Feel the Fire重燃了很多人的耳朵。-- David Cady,chin music press
Stevie Wonder - To Feel The FIRE
>>点击下载
My outer self looks happy as can be
A perfect dream love as clear as all can see
But just like that, real, has hit me suddenly
My outer is a liar
Cause when I look inside my heart and I tell the truth to me
Loud and clear my soul cries out with total honesty
I need the fire, fire, fire to keep me warm
I got to feel the fire
My smiling face, with laughter on the side
You’d say no doubt I get passion every night
But if in our bed your arms don’t hold me tight
Means it leaves much to be desired
Cause when I look inside my heart and I tell the truth to me
Loud and clear my soul cries out with total honesty
I need the fire, fire, fire to keep me warm
I got to feel the fire
And if you look into my eyes and you told yourself the truth
You can’t make a body hot if you don’t light the fuse
I need your fire, fire, fire to keep me warm
I got to feel the fire
It don’t take a rocket scientist to know
That if you don’t fan the flame then the fire will eventually go
Cause when I look inside my heart and I tell the truth to me
Loud and clear my soul cries out with total honesty
I need the fire, fire, fire to keep me warm
I got to feel the fire
Cause when I look inside my heart and I tell the truth to me
Loud and clear my soul cries out with total honesty
I need your fire, fire, fire to keep me warm
I got to feel the fire
I need the fire, fire, fire to keep me warm
I got to feel the fire
To keep me warm, I got to feel the fire
反反复复地听着这歌,觉得很合现在的心情。老歌没有什么别的本事,就是能让你百听不厌。说不定哪天就会成为这座城市角落里一个寂寞的空罐头。但愿那时候,还能被人幸福地踢上两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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update:
KIRIN FIRE罐装咖啡的最新广告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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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 那一夜 】
餐厅开到第七家,奇巧不改。进门的时候要动歪脑筋,用手伸进太空主义的金属门狮“嘴”里,感动得厚重的大门朝两边恭谦退去。进了卫生间更加提心吊胆。如座的小间四面都是镜子,眼见无数个自己衣带渐宽,虎视眈眈……
便是穹七了。
灯光暗暗的,一束天光惨淡地照亮桌子中心。明明是面对面,却似隔纱。
这场景莫非暗示接下来的对话,也要靠猜?
——如此猜来猜去的瞬间,我猜是有的。
然后就聊开了,兴致勃勃地点菜。笔筒色拉、法式鸭胸、奶油芦笋,还有些什么,忘记。好像是炒饭。
等菜的时候,手在黑暗的包中摸索那隐有颗粒感的书皮,回忆着那种指尖的触觉。书有两本,一个作者。玛格丽特·杜拉斯,《广场》、《情人》。取出《广场》,伸手递给她——不是《情人》。不是《情人》,摸着那书皮,却仿佛摸到了爱情。
送《广场》,只是因为那小说开头写道:一个小男孩,穿过广场,向她说:我饿了。
显然,出乎她意料之外。那一瞬间,怎么脸红了呀,她。或者是个错觉?不论如何,黑暗包裹的融融微光中,一切如猜测中的暧昧——而又安全。饮料,虽有青柠沾边,喝来终究是苏打水罢了。菜上来了。
接下来,宾主尽东南之美——我高高兴兴吃完,你高高兴兴买单。
边吃边聊。她给我看她膝盖边上的伤疤。怎么来的?跳车跳的。助动车。原因也简单得紧:他说你跳呀你跳呀,于是她就真地跳了。要强的女孩子留下的疤,到底是在她身 上,还是在谁的心里?于是我也给她看我的袜子。一只天蓝,一只鹅黄。藏在长裤下没人知道——叛逆留给自己——偶尔(比如那一夜)示人(比如她)。
后来各自散去,无语。
突然在今夜想要追记九月二十日夜晚的片断。
突然想到,某天可以送她本自己写的小说。那小说开头写道:
“那一夜,和她共进晚餐。”
P.S.又记起一个细节:那奶油芦笋,有种无比熟悉,却说不出来的香味。



